北京文艺网2018年度诗歌影响人物:西川

北京文艺网2018年度诗歌影响人物:西川


西川2018年10月在西班牙马德里

  西川,诗人、散文和随笔作家、翻译家,1963年生于江苏,198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曾任美国纽约大学东亚系从属拜访 教授(2007)、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写作系奥赖恩拜访 艺术家(2009),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图书馆馆长,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出版有九部诗集、诗文集,其间 包括《深浅》(2006)和《够一梦》(2013),另出版有两部随笔集、两部评著、一部专著、一部诗剧。此外,译有庞德、博尔赫斯、米沃什、盖瑞。施奈德等人的作品。

  曾获蝉奖(2018)、东京诗歌奖(2018)、鲁迅文学奖(2001)、上海《东方早报》“文化中国十年人物大奖(2001-2011)”、腾讯书院文学奖致敬诗人奖(2015)、德国魏玛全球论文竞赛十佳(1999)等。

  其诗歌和随笔被收入多种选本并被广泛译介,宣布 于二十多个国家的报刊杂志。纽约新方向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英译《蚊子志:西川诗选》(译者Lucas Klein),该书入围2013年度美国最佳翻译图书奖并获美国文学翻译家协会2013年卢西恩。斯泰克亚洲翻译奖等。

  作品选读

  西川:一个人老了

  一个人老了

  一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副角 。一个人老了。 

  秋天的大幕沉重的落下!? 

  露水是凉的。音乐一意孤行。 

  他看到掉队 的大雁、平息 的火、 

  庸才、停止 的机器、未完成的画像, 

  当青年恋人们走远,一个人老了, 

  飞鸟转移了视野 。 

  他有了足够的经历 评判善恶, 

  但是 机遇 在减少,像沙子 

  滑下宽大的指缝,而门在闭合。 

  一个青年活在他身体之中; 

  他说话是魂灵 附体, 

  他抓住的行人是稻草。 

  有人造屋,有人绣花,有人下赌。 

  生命的大风吹出世界的精力 , 

  唯有老年人能看出这其间 的摧毁。 

  一个人老了,徜徉 于 

  昔日的大街。偶尔留步 , 

  便有落叶飘来,要将他遮盖。 

  更多的声音挤进耳朵, 

  像他整个身躯将挤进一只小木盒; 

  那是一系列游戏的完毕 : 

  藏起成功,藏起失败。 

  在房梁上,在树洞里,他已藏好 

  张张纸条,写满爱情和苦楚 。 

  要他收获已不可能 

  要他脱身已不可能 

  一个人老了,重返童年韶光  

  然后像动物一样死亡。他的骨头 

  已足够坚硬,撑得起前史  

  让后人把不属于他的告诫 刻上。 

  1991.4 

  十二只天鹅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没有阴影

  那彼此 依恋的十二只天鹅

  难于挨近

  十二只天鹅——十二件乐器——

  当它们鸣叫

  当它们挥舞银子般的翅膀

  空气将它们庞大的身躯

  托举

  一个时代退避一旁,连同它的

  讥诮

  想一想,我与十二只天鹅

  日子 在同一座城市!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使人肉跳心惊

  在水鸭子中心 ,它们坚持 着

  纯洁的兽性

  水是它们的田亩

  泡沫是它们的宝石

  一旦我们梦见那十二只天鹅

  它们高傲 的颈项

  便向水中弯曲

  是什么使它们免于下沉?

  是脚蹼吗?

  凭着羽毛的占相

  它们一次次找回丢掉 的护身符

  湖水茫茫,天空高远:诗歌

  是多余的

  我多想看到九十九只天鹅

  在月光里诞生!

  有必要 化作一只天鹅,才干 尾随在

  它们身后——

  靠星座导航

  或者从荷花与水葫芦的叶子上

  将黑夜吸吮

  把羊群赶下大海

  请把羊群赶下大海,牧羊人,

  请把世界留给石头——

  黑夜的石头,在天空它们便是

  璀璨的群星,你不会看见。

  请把羊群赶下大海,牧羊人,

  让大海从最底层掀起波澜。

  海滨低地似乌云一般旷远,

  剩下孑立 的我们,在另外一 个世界面前。

  凌厉的海风。你脸上的盐。

  伟大的太阳在沉船的深渊。

  灯塔走向大海,水上起了火焰

  海岬以西河流的声音低缓。

  告别昨日 的一场大雨,

  承受 黑夜的压力、惊骇 的糟蹋 。

  沉寂的树木接住波涛,

  海岬以东调集 着我们两人的夏天

  因为我站在路途 的止境 发现

  你是仅有 可以走近的人;

  我为你的羊群祝福:把它们赶下大海

  我们相识在这一带荒芜 的海岸。

  在哈尔盖仰望星空

  有一种奥秘 你无法驾驭

  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人物

  放任 那奥秘 的力气

  从悠远 的当地 发出信号

  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

  像今夜,在哈尔盖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荒芜 的

  当地 ,在这青藏高原上的

  一个蚕豆般大小 的火车站旁

  我抬起头来瞭望 星空

  这对银河 无声,鸟翼淡薄

  青草向群星张狂 地成长 )。

  马群忘掉 了翱翔

  风吹着空阔 的夜也吹着我

  风吹着未来也吹着曾经

  我成为某个人,某间

  点着油灯的陋室

  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

  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

  我像一个收取 圣餐的孩子

  扩展 了胆子,但屏住呼吸

  暮 色

  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

  暮色也相同 辽阔

  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暮色像秋天一样延伸

  所有的人都闭上嘴

  亡者呵,呈现 吧

  因为暮色是一场梦——

  沉默取得 了纯洁

  我又想起一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标志着

  一种与众不同的阅历

  它们构成天堂和地狱

  而暮色在大地上延伸

  我伸出手,有人握住它

  每当暮色降临便有人

  轻轻叩响我的家门

  夕光中的蝙蝠

  在戈雅的绘画里,它们给艺术家

  带来了噩梦。它们上下翻飞

  忽左忽右;它们窃窃私语

  却从不把艺术家叫醒

  说不出的快乐闪现 在它们那

  人类的面孔上。这些似鸟

  而不是鸟的生物,浑身乌黑

  与黑暗结合,似永不开花的种籽

  似无望解脱的精灵

  盲目,凶横 ,被意志引导

  有时又倒挂在枝丫上

  似片片枯叶,令人哀悯

  而在其他故事里,它们在

  湿润 的岩穴里栖息

  太阳落山是它们出行的时刻

  寻食 ,生育,然后无影无踪

  它们会强拉一个梦游人入伙

  它们会夺下他手中的火把将它平息

  它们也会赶走一只入侵的狼

  让它跌落山谷,无话可说

  在夜晚,假如 有孩子迟迟不睡

  那定是因为 一只编幅

  躲过了守夜人酸疼的眼睛

  来到附近 ,向他讲述命运

  一只,两只,三只编幅

  没有产业 ,没有家乡 ,怎能给人

  带来福祉?月亮的盈亏褪尽了它们的

  羽毛;它们是丑恶 的,也是无名的

  它们的心如铁石 从未使我动心

  直到有一个夏日 黄昏

  我路过旧居时看到一群玩耍的孩子

  看到更多的蝙蝠在他们头顶翻飞

  夕光在胡同里布下了阴影

  也为那些蝙蝠镀上了金衣

  它们翻飞在那油漆剥落的街门外

  关于 命运却沉默不语

  在古老的事物中,一只蝙蝠

  正是一种思念 。它们空闲 的姿态

  挽留了我,使我久久停留

  在那片城区,在我长大的胡同里

  大雪十四行

  人道 收起它眩用意光辉

  只有雪在城市的四周格外亮堂

  此刻使你免受风寒的城市

  当已被吞没于雪野的空阔

  沉默的雪,严禁你说出

  这城市的名称和前史

  它悉数 的隐秘 被你保藏 心中

  它悉数 的隐秘 将自行消亡

  而你以沉默回应沉默——

  在城市的四周,风摇曳着

  松林上空的星斗:那永恒的火

  从雪到火,其间多么黑暗!

  飞行于黑暗的魂灵 千万

  悄然 返折大雪的家乡

  秋天十四行

  大地上的秋天,成熟的秋天

  一点点 也不残暴,更多的是温暖

  鸟儿坠落,天空还在飞行

  沉甸甸的果真实 把终究 的时间核算

  大地上每天失踪一个人

  而星星暗地里成倍地添加

  出于幻觉的太阳、出于幻觉的灯

  成了活着的人们行路的指南

  乃至 哀痛 也是美丽的,当泪水

  流下脸庞 ,当风把一片

  孤单 的树叶热衷地吹响

  然而在风中这些低矮的房子

  多么幽静 :屋顶连成一片

  预见 到什么,就把什么承当

  月光十四行

  人在高楼上睡觉会梦见

  一片月光下的葡萄园

  会梦见自己身披一件大披风

  摸到冰凉的葡萄架下

  而风在吹着,月亮里

  有哨声传来,那有时被称作

  “黎明之路”的河流上纸船沉没

  大雾飘过墓地般的葡萄园

  而风在吹着,嗜血的枭鸟

  围绕着葡萄园尽情 歌唱

  歌唱人类失传的安魂曲

  这时候 你远离尘嚣,你拔出手枪

  你梦见月光下的葡萄园

  被一个身躯无情地压扁

  风(之一)

  风终将吹来,启示命运

  风的马、风的鹰,昨夜已在

  我的梦中张挂了风铃

  夏日 疲倦于干渴,风终将吹来

  有人已将蜡烛端出居室

  有人已在娓娓低语,讲述天堂——

  一阵风

  一阵风将在人世 吹起波澜!

  把固执的雪莱吹得哗哗作响

  把老鼠们吹得翩翩起舞

  一阵风将闭力推开

  鳏夫的房门,邀他登高望远

  望见心花怒放的姑娘

  走在风中

  关于 保藏 岁月的孩子,风是

  崇高的协助 :吹落父亲的帐木

  母亲的信札,让他折腰 拾起——

  风终将吹来,当夏日 完毕

  我们这些贫民 将啜饮

  一杯清水,阅读一部描写风声的

  书本

  天主 的村庄

  我需要一个天主 ,深夜 睡在

  我的隔壁,梦见星光和大海

  梦见伯利恒的玛利亚

  在暗淡 的油灯下宽衣

  我需要一个天主 ,比立法者摩西

  更能自主,贪恋灯碗里的油

  听得见我的恳求

  爱我们一家人:十二个好兄弟

  坚不行摧 的凤仙花开满村庄

  狗吠声迎来一个喑哑的陌生 人

  所有的凤仙花在他脚旁跪下

  他采摘了一朵,放进怀里

  而我需要一个天主 从不远行

  用他的固执昭示应有的封闭

  他的光透过墙洞射到我的地板上

  像是一枚金币我无法拾起

  在雷电交集 的夜晚,我需要

  这冒烟的老头,父亲

  走在我的前面,去给玉米

  包扎伤口,去给黎明派一个卫士

  他从不试图征服,用嗜血的太阳

  焚烧罗马和拜占庭;而事实上

  他推翻世界不费吹灰之力

  他打造棺木为了让我们安眠

  云(之一)

  云是妄想,是回忆,是绝望,是欢喜

  是挂彩 的大地开放的百合

  是神性的花园(飞鸟在那里筑巢)

  是被遗忘的和平,天使们堆放的麦垛

  是你情人的内衣,发着清香

  是你未来的家宅(现在住着蝴蝶)

  是虚无,提高 我们魂灵 的大手

  是美丽,激励我们感官的祖国

  穿过仄窄幽寂的走廊

  你望见云城在上,大地辽阔

  幸福使人喑哑,一个长发披垂的人

  在云下放走魂灵 ;他是否了解

  今天他不是日子 中的一个?

  在那前史 的第一个下战书 ,也有这样的云

  洁白、温暖、被阳光照透

  也有这样的云影诡秘地徜徉 于

  公社的马厩和酋长的头顶

  你望见孔子的云、苏格拉底的云

  而圣哲的遗言只有一句:

  虽然 人天然生成 没有翅膀,但不要申诉

  当云光移近,你最好坚持 沉默

  

  我早年 俯身向月光下的花朵

  我早年 穿行于地穴的黑暗

  在一个意外的夜晚,我早年 目睹过

  边防小镇的屋顶上青光一片

  在一个意外的夏天,鸟雀之光

  降落于山谷,松林之光降落于平原

  取代诗歌的小麦恰似 我魂灵 的光

  它们明晰 的运动却无人发现

  制造光亮 的人坐在日子 的此岸

  比制造黑暗的人更加繁忙’

  他把魂灵 的光打形成 铁铲

  他在冥冥中望见了对岸 的葡萄园

  看哪,古老的城墙还在月光中伸展

  无数闪光的河流调集 在天边

  只是在我生命的三十年里

  我爱过的人全都—一消逝在我的面前

  光溢出陆地就变作汪洋大海

  我们的艺术在黑暗里发芽

  恰是对光亮 有所爱恋,就像

  海妖们的歌唱,在篱笆那边

  往世书

  黎明之舟下碇,黄昏之舟启航

  金星闪耀,为亡灵引路

  掠过今世的马厩和葡萄园

  给那些畏惧阳光的面孔

  带去果实和成熟

  梦的无花果,哆嗦 在盘子里

  言语 的松柏,筑城在山峰

  但这一切完美而无用,当金星

  下沉,当月光撒落在

  这北方荒芜的途径

  啊,往世的月光!幽静 的大地!

  穿过黑暗的大门,听见风的絮语

  被祝福的火焰熊熊燃烧

  照见那些赤裸的花瓣——

  信仰未来的躯体

  只有这诗篇终将消逝

  而岁月的真理是真相大白

  岁月无尽,而往世不远

  像一场风暴刚刚完毕

  而树梢上犹坐着风暴的母亲

  被金星所赦免的善恶

  化作魂灵 的常识 ,熟悉这荒芜的

  途径 和人世 哀痛 的影子

  一个女人的尖叫如此有力

  似乎 晨曦相同 为往世而升起

  黑 暗

  悠远 的黑暗是传说,漫长的黑暗是失眠

  举火照见了什么——

  照见黑暗无边

  黑暗无边,光亮 只是它的极点

  苦楚 的深渊,魔鬼的小舟

  你在黑私自 歌唱只会给魔鬼壮胆

  匪徒 相遇,流出黑暗的血

  大厅里挤满魂灵

  也就挤满了黑暗——

  噢黑暗,从不短少

  疲倦的女士、汽车和狗

  但你举火照见的只能是黑暗无边

  黑暗的风,黑暗的田野

  抬手打落鸟巢

  大河在雨中冒险

  是什么构成这前史 ——这个蒙面人

  昨夜露宿在耶路撒冷

  今夜已翻跳过 帕米尔高原

  他带来盲用意力气

  摧毁星星的堡垒

  也把繁衍 和张狂 隐瞒

  但你举火照见的只能是黑暗无边

  留下你自己,耳听滴水的声音

  露水来到窗前

  黎 明

  在黎明的光线里,在被

  迎头痛击曾经 ,众鸟恢复记忆

  高歌美丽的火伴

  在黎明的光线里,在被

  迎头痛击曾经 ,羊群有了机遇

  溜出肮脏 的羊圈

  有人在黎明的光线里

  说话:“火就要灭了,有点儿冷

  而太阳行将 升起”

  而太阳升起曾经

  晦暗的树林里刮着风,这是

  梦,这是夜雨的杯盏

  这是神的仅有 的通道

  无论他是否现已 通过,他没有

  其他 路途 走向日子

  走向田野 那边暗喜的灯

  残暴国王的酒窖、荒芜 的大海

  在太阳升起曾经

  是黎明漫过了篱笆

  是的,是黎明使万物巨大

  而新的灾难在哪里?

  这里有流星击毁房子

  这里有影子压碎花朵,而无涯的

  幽静 是命运的礼物

  这里有一个男孩梦遗之后

  从草垛上爬起,在黎明的光线里

  在被迎头痛击曾经

  母亲时代的洪水

  盘滞于山间林木上的云块

  有着夏天的矢车菊的色彩

  从集市上空飘流而过的云块

  用阴影将你崎岖 的家乡遮盖——

  你还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人,在集市上

  他们有如一枚枚黑色的花朵

  (我得用咒语来解除咒语,用爱来启发爱)

  他们无法将你躲藏 在高粱地里

  于是他们让你自己去把“幸福”找来

  母亲,你的青布小褂是否与

  蓝天有关?在席棚与席棚之间

  我能想象出你通红的小脸

  那个平话 艺人的乡音多么浓重呵

  那些欢快的情节让你忘情地激动

  而当你远远望见一座黑山昂着风险 的头颅

  向集市压来,你是怎样地惊慌

  因为你看见所有的人堕入 惊慌之中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泛滥的大汶河水怎样吞没那陋巷里

  蜗牛银灰色的行迹?

  一个钱袋空空的人又是怎样

  丢掉 了他那将永远空空如也的钱袋?

  告诉 我,母亲,一片汪洋怎样代替

  黑色的泥土?运送冷雨的南风

  掐灭了灯,一双眼睛就失掉 了作用

  告诉 我那天塌地陷的七天七夜

  带来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那些纷乱 落水的更健的男人

  必将像木头一般漂浮

  一扇容纳死亡的铁打的大门

  必将关闭在终究 一个落水者的身后

  你变得那般轻,压不弯一根树枝

  系命于一根细嫩的枝丫

  像一朵杏花开放在灾难的夜晚

  当你在绵绵的雨水中知道 了赤裸的自己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所有的惊慌由你自己来劝慰

  所有慌张 的问话由你自己来答复

  熟悉各种命运的人

  有一种命运熟悉他

  你在生命的劫难中看见洪水

  看见流星,看见在墙壁上挤灭烟头的白叟

  被一声绝望的呼喊带向另外一 块土地

  那救你到高地上的男孩

  是不是我精力 的父亲?

  现在你来谈谈你自己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一艘沉没中的巨大的木船顺流而下

  一间存放识字讲义 的房子顺流而下

  跟着 呼喊与呼喊,七个白日 与七个黑夜

  顺流而下,我是在你的细胞里醒来

  外面淫荡的蚂蚁嗅着水的白色的纹迹

  从南风中,你抓住一粒真实的种籽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虚拟 的家谱

  以梦的形式,以朝代的形式

  时间穿过我的躯体。时间像一盒火柴

  有时会俄然 悉数 燃烧

  我清楚 看到一条大河无始无终

  一盏盏灯,照亮那些幽影幢幢的河畔城

  我来到世间定有些缘由

  我的手脚是以谁的手脚为原型?

  一只鸟落在我的头顶,认为 我是岩石

  假如 我将它挥去,它又会落向

  谁的头顶,并回头张望我的行迹 ?

  一盏盏灯,照亮那些幽影幢幢的河畔城

  一些闲话被埋葬 于夜晚的萧声

  繁衍。繁衍。家谱被续写

  生命的铁链哗哗作响

  谁将最终沉默,作为它的完毕

  我看到我皱纹满脸的老父亲

  逐渐 和这个国家融为一体

  很难说我不是他:慎重 的性格

  使他终身 安全 他:很难说

  他不是代替 我忙于生计,勉强 巴结

  他很少谈及我的祖父。我只约略记得

  一个白叟 在烟草中和进宝贵 的香油

  悠远 的夏日 ,一个白叟 被往事纠缠

  上溯300年是几个男人在豪饮

  上溯3000年是一家数口在耕种

  从大海的一滴水到山东一个小小的村落

  从江苏一份薄产到今夜我的台灯

  那么多人活着:文盲、秀才

  土匪、小业主……什么样的婚姻

  传下了我,我是否游荡过汉代的皇宫?

  一个个刀剑之夜。贩运之夜

  死亡也未能阻止喘息的黎明

  我虚拟 出众多祖先的名字,逐一呼喊

  总能听到一些声音在应对 ;但我

  看不见他们,就像我看不见自己的面孔

  停 电

  俄然 停电,使我确信

  我日子 在一个开展 中国家

  一个有人在月光下读书的国家

  一个废弃 了科举考试的国家

  俄然 停电,使我听见

  小楼上的风铃声。猫的脚步声

  远方滚动 的马达嘎然而止

  身边的电池收音机还在歌唱

  只需 一停电,时间便迅速回转:

  小饭铺里点起了蜡烛

  那吞吃着乌鸦肉的胖子发现

  树权上的乌鸦越聚越多

  而眼前这一片乌黑 呀

  多像海水澎湃的子宫

  一位母亲把自己吊上房梁

  每一个房间都有其特殊的气味

  停电,我摸到一只拖鞋

  但我叨念着:“火柴,别藏了!”

  在烛光里,我看到自己

  巨大、无言的影子投映在墙上

  重读博尔赫斯诗歌

  ——给Anne

  这精确 的陈述出自悉数 紊乱 的曾经

  这纯净的力气 ,像水笼头滴水的节奏

  注释出前史 的缺失

  我因触及星光而将黑夜留给大地

  黑夜舔着大地的裂纹:那分岔的记忆

  无人是一个人,乌有之乡是一个当地

  一个无人在乌有之乡写下这些

  需要我在阴影中辨认的诗句

  我摈弃在尘世中寻找作者,昂首 望见

  一个图书管理员,懒散地,仅仅为了生计

  而维护着书本 和宇宙的次序

  我的手迎着风

  我的手迎着风,接住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有一张我憎恶的脸

  不知他是否还活在人世

  我的手迎着风,接住一张揉皱的纸

  上面写满下贱 的言语

  我不便重复一个字

  我的手迎着风,一张病历递到我手上

  一张病历没有填写姓名

  给我的健康带来冲击

  我的手迎着风,但回绝 承受

  任何秘要 。但一张纸条令我心慌

  我眼看要变成一个泄密的人

  风,巨大的力气 ,我的手迎着它

  我的手割过麦子,抓过坏蛋

  待我把手缩回,巨大的力气 便消逝

  我把手缩回又伸出

  风吹我的手像吹着新疆和蒙古

  巨大的力气 是我所渴欲

  我的手迎着风,试探风和我自己

  却接住一只盲用意鞭炮

  在我渴欲的手中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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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一个门户 和一个时代

  艾江涛